第071章 玲瓏骰子安紅豆(三)

    見她一片云里霧里,李愚皺著眉頭,雙眼輕瞇,慢慢湊近她的臉龐,這咫尺的距離,仿佛猛虎盯著初生的牛犢,逼得白餌下意識做出了自衛的動作。

    “”

    悠悠的眼神視而不語,仿佛能將她此刻的各種心思看穿,須臾,那對湛藍色的眸子不禁浮出一絲冷笑。“黑夜那么漫長,你該不會想在這站一晚上吧?”

    說著,便朝前方望了望。只見那睡榻之下,一襲貼地紅綢從兩級臺階之上蜿蜒而下,一直鋪展到二人的腳下,在紅燭的映襯下,愈加神圣莊嚴。

    李愚回過神,正了正身子,再次伸出掌心,溫柔的提醒,就像一杯甘甜的美酒,其中還摻著一味毒藥,喚作威脅:“不想再摔一次跤,就乖乖抓緊我的手,我可不能保證每一次都接住你。”

    這是威脅,裸的威脅!

    惱羞成怒的白餌差點被自己蠢哭,她咬咬唇,將頭擰到一邊,暗自冷哼了一聲,諸多無奈下,最后還是選擇臣服于他。

    李愚抬抬眼,看著她安安靜靜地將手交到自己厚實的掌心,這才收起笑意,然后輕咳了一聲,與她執手依依,轉身往上頭的睡榻望去,與生俱來的君子之范,在此刻體現得淋漓盡致。

    看著他一本正經的樣子,白餌也就笑笑不說話,可那心中,卻又在不停揣度李愚方才之言。不得不說,“每一次”這種字眼,在扎在心的同時,也將她的思緒瞬間拉回了那些一度尷尬的畫面感情這是在刻意提醒她呀?!

    “那么難的《古相思曲》,你竟能一字不誤地唱出來,看來你不僅是歌女,還是一位才女!”

    一邊妄自菲薄一邊不斷揣度之際,悠然聽見他這番夸贊,白餌不禁揚揚眉,也裝作一本正經的樣子,淡淡回道:“那是自然!”

    “柴米油鹽醬醋茶,是我的看家本事,琴棋書畫詩酒花,是我的致富錦囊,詩詞格律三百篇,亦涉獵匪淺!區區一首《古相思曲》自然是信手拈來!”

    揚起頭,她聲情并茂地娓娓道來,不知不覺中,那些被謙遜壓制而不可說的話,竟在他面前毫無保留地大膽吐露。

    “哦?”聽她這番言語,李愚的心中其實并沒有太多波瀾,緩緩的步子行云流水般行進著,忽然在兩級臺階前停駐了。“你自詡才女,但有一首詩,你一定不詳。”

    這是挑釁嗎?白餌很是不甘,急急對上他質疑的眼神,做好了破釜沉舟的準備:“你且說說看!”

    “那好,我出上句,你接下句,每上一階,便作一回。除此之外,還得聲情并茂地說出來,如何?”他不徐不疾,層層鋪設。

    “正合我意!”她不卑不亢,成竹在胸。

    執手依依,與她共同邁上第一級,他眸色深沉,恰巧對上她燦燦雙眼,那一刻仿佛窺見花開。

    “死生契闊,”他含情脈脈念,嘆只嘆相見恨晚。

    “與子成說。”她信誓旦旦接,只覺得游刃有余。

    他眉目如畫,從此情根深種,再念:“執子之手,”

    她淺笑安然,一切志在必得,回道:“與子偕老。”

    話音剛落,仿佛有片片花瓣,落在二人初澈的心扉,激起圈圈漣漪。

    執手相看之時,執子之手,與

    子偕老,這話,不禁在二人心弦上叩起聲聲回響。

    凝望,他眉眼里滿是深情;垂眸,眼中不禁流露出一絲感動,白餌心中的小鹿徹底迷了路,瘋狂亂竄。

    原來,一切都是他的計謀。

    她早該猜到的,可是,即便如此,她還是會選擇甘之如飴吧!

    此刻,她本應該假裝站在他面前,繼續夸夸其談她的優秀,假裝關乎他的計謀,她從未在意,可是當她鼓足任性、再次抬眸之時,她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見她一副欲說還休的樣子,他不禁低眉笑了笑,不經意間,再次回望與她攜手走過的路時,仿佛已經與她走過了漫長的一生。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他輕輕念,回過頭再看她,只覺得那如火的嫁衣與她相配,真是絕美。“此刻你固然記得這些話,但你能保證一輩子都記得嗎?”

    “天崩地裂了我也能記得。”她仰著臉,孩子似的,笑著朝他回答道,語氣里夾雜著眾多說不清、道不明的喜悅。

    李愚笑著搖搖頭,眼中閃過一絲不易讓人察覺的黯然,隨后將她扶到臥榻上,小心囑咐:“你在榻上好生坐著,我去尋些吃食。”

    “這里都荒廢這么多年了,蟲蟻都沒有,又怎可能會有吃食?”白餌一邊打理著衣裳,一邊笑著回道。

    他回過頭,隨口接了一句:“不試試怎么知道不可能?”話一出口,腦中忽然一片死寂,整個人怔了怔,心中復言:不試試怎么知道不可能

    “那你小心些。”白餌自顧自地回道,并未注意到他眼中莫名的呆滯。

    待李愚應聲而去,白餌的眼神再次落到案上的那個放歪了的大箱子,心中忽然充滿敬意,忙不迭準備將之擺正,剛一抬手,旁邊的兩卷畫軸忽然滾到案幾邊緣,最后輕悄悄滑落至地。

    白餌驚訝的眸子,追隨而去,只見一卷畫軸在地面徐徐展開,畫中男子一身戎裝,面罩盔甲,手持方天畫戟駕著一匹戰馬,身形挺拔,眉目俊朗,堅毅冷漠的視線,無情卻似有情,讓人忍不住想要看清他的全部面面。

    瀲滟的眸子不經意間,移到另一卷將露未露的畫軸上,好奇心使然,她忍不住繞至案前,俯著身子細細提指,將畫卷徐徐展開。

    寥寥數筆,一個驚才絕艷的女子便躍然于紙上,女子巧笑嫣然,一雙明媚的眼睛讓人過目不忘。這個女子太美了,即便白餌是女子,也忍不住憐愛起她的美麗來。尤其是這傾國傾城的容顏之外,嘴角泛起的笑容天真無邪,如同墜落凡間的仙子一般。這女子輕輕回眸,沐浴在一片春和景明之中。

    看到這里,白餌不知為何,心中一痛。那種感覺就好像有無數只蟲蟻,在噬咬著她的五臟六腑。往下看去,這幅畫竟然沒有落款。

    “看什么呢?”李愚笑著大步走過來,一見畫中描繪的情形,他好奇的神情,驟然僵在那里,怔怔地看著畫中的人。

    沉迷于畫中,并未注意他的出現,她忍不住一念:“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暗自嘆了一口氣后,一回神,才發現他早已立在那里,一雙深沉的眸子,比月色還要孤寂,凝視著畫中的女子,仿佛在看一位故人。白餌好像立刻明白了什么,小心問道:“這畫中之人,

    你可認識?”

    李愚并未抬眸,好像不愿她看到自己的神情,可是手卻不自控地顫抖:“她和一個人長得特別像。”

    白餌有些詫異:“她是誰?”

    李愚輕輕一笑,將畫軸一一卷起:“一位故人。”

    “故人安否?”

    李愚又恢復了平時的溫和與平靜,可是白餌怎么都無法從他的眼底找到一絲溫暖。

    耳畔并沒有聽到他任何的回應,目所能及是他裝畫、掩盒時忙碌的身影,不知為何,他的背影在這一剎那,變得十分落寞,一種不可名狀的憂傷忽然爬上心頭。

    白餌暗自垂眸,不去想這些莫須有的雜念,而是走近他的身邊,輕輕問:“你不是去尋吃食嗎?為何這么快就回來了?”

    “你說得對,這里荒廢太久,不可能會有吃食的。”他背著身子淡淡道,冰冷的語調融在這微涼的夜色中,仿佛也結上了一層厚厚的冰晶。

    理雖如此,可一切哪里逃得過她那顆玲瓏心?他不是那種會輕易放棄做一件已經認定的事的人。白餌不禁搖搖頭,已經想到了答案明明是他離開之時忘記取燭火而半途折回罷了!

    盒子早已掩上,李愚的手卻久久撫著盒子不肯放下,怔了好久才發現他再也聽不見她溫婉的聲音了,而這個沉寂的宮殿忽然變得格外安靜,安靜到只能聽見自己劇烈顫動的心跳聲!

    生怕她走遠似的,他猛然回頭喚著熟悉的名字:“白餌”

    “我在。”聲音急切地響起。

    轉過身還能再見到她,李愚有些激動,他提起她的雙手,牢牢握在掌心,仿佛找到了一種安穩。

    再次環顧這個宮殿之時,執念,一次次,泉流般涌上心頭,他忽然問:“每當我抬頭看著這個宮殿時,你知道我心中最多的感覺是什么嗎?”

    站在臺階的上頭,同他一樣,環視著這個溫暖的宮殿,白餌腦海里兀自跳出一個字:“家。”

    “對,家!”李愚有些驚訝,她竟能猜出自己的心思。不過,他知道,這亦是她心中最多的感受。“這里太特別了,它仿佛就是我的家。”

    “家,就像一種牽掛。離家太久,思念是必然的。你說過,你的家就在秦淮,今夜之后,你便可以回去找他們了。”白餌欣慰道。

    “不,”李愚孤對著遠處一盞明明滅滅的燭火,遲疑地搖搖頭:“我一直沒有告訴你,我一直尋找的人,其實是我的母親。我和她走散了,因為我沒有保護好她。”

    十八年的心事,在她面前一朝吐露。

    那一刻,他心中所有的悲痛,第一次無憂無慮地得到了釋放。

    誰能知,悲傷于他,竟也是一種奢侈。

    “原來,你要找的人,是你的母親。”聽到他的話,白餌的心仿佛被劃了一個口子,原來,他和自己一樣,竟是這般孤苦之人。

    托著沉重的身體,李愚開始獨自一人坐在臺階之上,半晌才開口:“我曾與你許諾,我們一定會找到我們想要找到的人,可事實卻一次次告訴我不會有這么一天的!你知道嗎?我有一種預感,她就在這附近,她就在秦淮,她就在我看不見的地方,等著我,盼著我,去找她,去救她!”

    “其實我們都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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